温琢不愿再被这虚伪的眼泪牵绊,他猛地扼住林英娘的手腕,狠狠甩开,然后霍然起身,反手从身旁护卫腰间抽出佩刀,刀锋一亮,便要了结温许性命。
他再是文弱书生,此刻怒火灼灼,新仇旧恨交织,力气也远胜林英娘。
林英娘被他甩得跌趴在地,身后的温许瞬间暴露在刀锋之下。
眼看雪亮的刀尖便要割断温许喉咙,林英娘双目一闭,拼尽全身力气喊道:“我有皇上亲颁的敕命文书!”
刀锋陡然一顿,堪堪停在温许喉间。
温琢僵硬转头,眼中满是不可置信,仿佛听不懂“敕命”二字的含义。
林英娘颤抖着从怀中取出一卷明黄绫缎,那上面赫然署着敕命之宝,加盖皇帝玺印。
温琢心头巨震,他竟毫不知晓,顺元帝何时给林英娘封了敕命!
依律,敕命之妇为他人求情,可请案件升格,移交大理寺复核,以此避免被地方随意判死。
温许罪无可赦,可因为林英娘的敕命,至少在此刻,温琢杀不了他。
佩刀从温琢掌中滑落,“当啷”一声砸在地上,发出悲愤的嗡鸣。
沈徵在人群中,分明看见温琢的身子不受控地颤抖,如秋日被狂风撕扯的落叶,孤零零地,向着万劫不复的深渊坠去。
第77章
初到温府大宅时,温琢只有两岁。
至少在这段时间,他的记忆是一片空白,所以林英娘为何改嫁温应敬,全凭那位曾教过他生父的先生口述。
他说温齐敏早逝后,林英娘痛不欲生,很想随着一同去了,可怀中尚有嗷嗷待哺的稚儿,终究硬撑着活了下来。
可惜如今世道,一个女人没了丈夫,守着家产何其艰难。
最初,只是些手脚不干净的毛贼,趁夜翻墙偷走几件值钱物件,林英娘即便听见动静,也只敢缩在屋内瑟瑟发抖。
这帮毛贼见她毫无反抗之力,胆子愈发大了,偷渐渐变成了抢。没多久,温齐敏留下的那点家产便被洗劫一空。
林英娘曾厚着脸皮去找温家宗亲求助,可身为族长的温应敬却说,她既已守寡,就不算温家的人,族中不便相帮,不过她若肯将孩子交出来,温家可以代为抚养。
林英娘舍不得年幼的温琢,只得落寞地回去了。
再然后,温齐敏家偷无可偷,便只剩林英娘这一位天姿国色的寡妇。
于是时常有地痞混混故意砸门,轻薄调戏,林英娘无论咒骂,还是向外扔石头,全都无济于事,反倒招来更过分的羞辱。
渐渐地,乡亲四邻开始议论纷纷,说她这个女人不安分,丈夫才死就被男人给围上了,所谓苍蝇不叮无缝蛋,她自己定然也不清白!
林英娘百口莫辩,那段时日,她即便只是外出打水,上摊割rou,都能感受到乡邻异样的目光与指指点点。
林英娘终于明白,一个寡妇根本无法独自生存,她必须找个依靠,必须嫁人。
于是,她接受了温应敬提出的第二个条件,名义上做他的妾室,换取温家的庇护。
果然,自她踏入温府大门那日起,所有的流言蜚语戛然而止,地痞流氓也销声匿迹,她仿佛又成了曾经那个守寡守节的好女人。
温琢不清楚两人当初有过怎样的约定,温应敬是否诓骗了林英娘,总之自他有记忆起,他与他娘就住在偏院里,与主院隔着一道高高的围墙。
这里吃穿用度虽赶不上主宅,但也还算周全。
温应敬时常过来探望,一开始尚带着长辈的口吻嘘寒问暖,后来日子一久,他渐渐也不那么恪守规矩。
直到温琢三岁多,温许出生,温应敬以偏房狭小,林英娘照料幼子不便为由,将他赶到了下人房。
说是暂住,可温琢一住就住到了十三岁。
绵州气候chaoshi,下人房不见天日,常年弥漫一股chao气,木头朽出参差不齐的疤痕,那床一翻身就要咯吱咯吱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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