果不其然，那人拿手指贴了贴其中一只尚留余温的杯壁，抬起头，若笑非笑：“这就是你说的，就你一个人？”

    他忽而眼前一酸。

    宋青雨心里一惊，暗道糟糕，桌上的杯盏没收，三三两两地散着。

    他没想到这帮人来的这么快，依着蒲峥的说法，他们昨日刚攻下嘉阳县，定是会原地休整一番再做打算，可偏生他们今日又马不停蹄地来了秣陵。

    天光涌入，远处红霞漫天，好似泼了半天的血。院中乌乌泱泱挤满了二三十个人，均是裹着头巾衣衫褴褛的流民，手里或拿铲，或拿杵，正虎视眈眈地盯着他。为首的几人却是满身披挂，佩刀穿甲的，模样瞧着倒是威风。挡在宋青雨面前的是个乾元，相比其他几人的粗犷，相貌又更斯文些，他上下扫了眼宋青雨，道：“这屋里就你一个？”

    土蛋低头一看，是那日宋青雨答应帮他保管的夜明珠。

    “老三还在里面干嘛呢，东西搜罗了就该走了，后头还有几家，早完早收工。”

    思及此，宋青雨猛的打了个寒噤，心皱巴巴地缩成一团。

    宋青雨咬着唇，脸色唰然一下变得苍白。

    那人又道：“那你方才在磨磨唧唧些什么？”

    那位雇李璟珩做工的盐商也住在内城。

    有人在外头吵嚷：“老三，别光看呀，弟兄们都还饿着呢。”

    那人双肘撑在膝上，抬起头来，盯着他的眼睛，笑道：“你可真好看。”

    宋青雨知道，这是让他破财消灾的意思，就算他家徒四壁一贫如洗，这些人也得从他身上剜下点肉来。

    珠子上还残留着他的体温，摸起来圆润滑手，那人用掌心和指腹缓缓摩挲着夜明珠，动作亵玩，目光沉沉压下来。宋青雨低着头，眉眼浓艳稠丽，面极白，唇又咬的一片润润的红，瞧着只让人心不由的颤。

    屋外，一人踢了踢土蛋那只破破烂烂的蛐蛐笼，满腹怨气：“穷成这样，满屋子搜下来连点像样的首饰衣裳都没有，倒还费了这么大的力气。”

    他又坐回桌前，指头轻点案面，问宋青雨：“还有么？”

    宋青雨的面色又白了几分，他勉强稳住心神，应道：“是。”

    “这破屋漏瓦的，估计米缸里头都刮不出三斗米，我看不如进城里去。听老四说，这秣陵的县令是个没骨头的，兵马都还没到城下就先升了降旗，大开了城门，大哥那儿的东西怕是十架马车也装不下。”

    “嚯，他们在里头倒是快活逍遥，就留咱们在这穷乡僻壤里头喝西北风啊？”

    那人踱着步，先是撑在后窗处往外看了看，又绕回桌前，垂眼看了会儿。

    宋青雨道：“困了，在睡觉。”

    另一人喜滋滋地笑道：“没看老三手里头的夜明珠么？财不外露，这人可精着呢，值钱的东西贴身放着，给咱们看的都是些破烂腌臢。”

    他用力极大，宋青雨只觉肩骨都要被捏碎，强忍着疼痛往旁让开，避过了那只手。

    幸好当时还留了一颗，不然应付不了这帮饕餮。

    那人不作声地端量了他一阵，收回手，走到门边叫进来几个人，把凡是值钱一些的东西都搬走了，连土蛋的那只蛐蛐笼子都没放过。

    宋青雨道：“嗯。”

    他咬了咬牙，最后一狠心，从怀里摸出最后一颗夜明珠，颤颤地递了出去。

    另一人竖起一指抵在唇前，凑近了，往屋里看了眼，悄声道：“你还不知道老三的癖好，方才那开门的，是个坤泽。”

    待几人的身影彻底掩没不见，宋青雨才收回视线，深吸了口气，抬步走到门后，低低说了句“来了”，便豁然打开门。

    土蛋的爹娘到现在还没回来…宋青雨陡然惊起，莫非他们已经攻入了城里？

    那人盯着他，又笑了一声，抬手按上他肩膀，眉眼间陡然涌上戾气：“滚开。”

    那人瞥了他一眼，宋青雨忙装作害怕的样子，往阴影里缩了缩。

    他问：“你是坤泽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