&esp;&esp;他目光发直，一张脸白得吓人，眼珠子却阴邃得活似两个漆黑的洞，牢牢锁在她脸上，刺得她遍体生寒。

    &esp;&esp;元霁生平头一回被人这般指着鼻子斥骂，且骂他的人，偏偏还是过去最为顺从仰慕他的女子。那些字似乎化作了虫蚁，在他脑中嗡嗡乱爬，堵得他眼前发黑，胸口窒闷作痛。

    &esp;&esp;秦慎在一旁看守，只得扶了她一把，又立即收手，丝毫不敢多碰。

    &esp;&esp;可令莺心里也清楚，倘若再遇上心仪之人，她仍会掏出真心相待，若缘分到了，自然也还是想嫁人的……

    &esp;&esp;他做了这些年傀儡，如今终于大权在握，再无人敢对他有半分不敬，人人都卑躬屈膝，她又凭什么比她父亲还要放肆，凭什么不把他放在眼里？

    &esp;&esp;令莺此时趴在马背上，鼻尖满是马匹身上的腥臊味儿。她口舌被堵，几乎喘不过气，挣扎间险些摔下去。

    &esp;&esp;令莺平日时常念叨团团，旁人皆是满头雾水，元霁却一听便知。

    &esp;&esp;她是当真宁可留下种地，也绝不向一个害死她父亲，且羞辱她、辜负她的人低头，还何谈什么侍奉赎罪！

    &esp;&esp;周遭侍卫也无一人应答她。

    &esp;&esp;令莺被带走后，元霁也大步离去，出门之前脚步一顿，冷眼扫过这些瑟瑟发抖的女尼。

    &esp;&esp;元霁被骂得耳边嗡嗡作响，不怒反笑：“给朕把她的嘴堵上！”

    &esp;&esp;她只记得经里将这人间称作婆娑，意为“堪忍”。人要活着，便不得不忍受千般缺憾，接纳生老病死、爱憎别离，及一切无常之苦。

    &esp;&esp;见她对只野猫都比待自己上心，他不由冷笑连连：“自身都难保了，还惦记着畜生。”

    &esp;&esp;至亲离去的痛楚融入骨血，终生难以消解。时日久了，她不会轻易哭，心底却永远缺了一块。

    &esp;&esp;守在外面的侍卫面色发白，恨不得自戳双耳，全然不敢想象竟有人这样辱骂天子，闻言立即冲进来制住她。

    &esp;&esp;秦慎这回听懂了，却沉默不语。

    &esp;&esp;令莺眼眶红肿，手指费力抓着鬃毛，却仍察觉到四周漆黑一片，并非是回宫的官道。

    &esp;&esp;令莺死鱼似的挣扎扑腾，最终仍是被绑住四肢、塞住口舌，硬生生拖了出去。

    &esp;&esp;此刻趴在马背上，她胃里翻江倒海，脸憋得通红，仿佛从未有哪一刻如此煎熬，思绪也被四周深浅不一的黑暗拉得又长又碎。

    &esp;&esp;她被扔到马上，几乎拦腰倒挂着，没一会儿便头脑充血，难受得发不出声。

    &esp;&esp;她不再费力拔除那些不堪的回忆，只是静静承认一切都已发生，日后总要学得聪明些，绝不能像从前那样傻。

    &esp;&esp;即便这样，她仍瞧见一只黑白花色的猫儿从门边钻出来，歪着头望她。

    &esp;&esp;她眼冒泪花，口中拼命呼喊，却只能发出含糊的呜咽。

    &esp;&esp;没能对父亲说出口的话，捧出又被践踏的真心，阿兄被打伤的腿……如今还要添上再也回不去的故乡。

    &esp;&esp;令莺最初的缺憾，是阿娘走得太早，再也不能摸她的头发，牵她的手。自己还不怎么知事，就已尝到死别的滋味。

    &esp;&esp;女尼们都缩在后面，唯有一个与团团相熟的，生怕猫会被迁怒，壮着胆子将团团捞进怀里按住，不敢动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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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&esp;&esp;令莺此刻才头一回提及刺杀一事，哭道：“明明是我拼死救了你，恩同再造，说是再生父母也不为过！白眼狼……”

    &esp;&esp;“你们要带我去哪儿？”她口齿不清地问。

    &esp;&esp;令莺回过神来，愈发剧烈地挣扎，也正在此刻对上了元霁的眼。

    &esp;&esp;就在前些日子，令莺还不忘给乳娘写信，特意从街上挑了能捎回吴地的糕点，想着祭扫时，也能给阿娘带去些。

    &esp;&esp;想起元霁方才的脸色，他压低声音道：“便是看在族人的份上，娘子也莫要再冲撞陛下了。”

    &esp;&esp;“今夜之事，若有人敢透露半字，便全部拔去舌头。”

    &esp;&esp;令莺觉得自己大抵活不成了，她所有的理智都被燃烧殆尽，不管不顾地边哭边骂：“伪君子！你当初待我那样好，那些温存体贴，全是装出来的！若我父亲还活着，你怎么敢这样欺辱我……”

    &esp;&esp;令莺是读过些佛经的，可她悟性浅，多数时候就如看天书一般。

    &esp;&esp;后来到了洛阳，缺憾一桩叠着一桩，越积越高、越压越沉。